
留一点空白,给孩子,给情绪
书页边角的火柴小人,往往比完工的手工作品更有生命力。从艺术家 Sara Hagale 不擦掉草稿痕迹的铅笔画里,看看怎样让孩子的画保持小、保持未完成、保持诚实。
我桌上有一张二年级的数学作业本,一直想着要还回去。大约在第十一题旁边的空白处,朋友的儿子画了个火柴小人。四根线条当手脚,一个圆,两个点,嘴巴是一小段平平的横线。可能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。看起来很累。
同一个孩子那周还完成了学校的美术作品。彩色卡纸、棉花球做的云、亮粉胶、活动眼珠,几乎用上了教室里一半的材料。作业被装进文件夹带回家,然后又被塞进另一个文件夹。现在那家人谁也说不清那张画的是什么。
我反复看的,是那个火柴小人。
我们不知不觉把“多”当成了“好”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孩子们的画有了一套隐形的生产标准。六十四色的美术收纳盒,按色相排好。带编号步骤的手工材料包,盒子上印着成品照片告诉你“应该做成什么样”。生日派对的活动要能拍出好看的照片。而在这一切底下,慢慢形成了一个共识:画应该铺满整张纸,铺满就是努力的样子,而努力值得表扬。
这些事都不是出于恶意,有些也确实挺好玩。但它侧面教会了一件事:笔触越多,价值越高。一张只有三根铅笔线的纸,在大人眼里,看起来像孩子画到一半就放弃了。
有时候确实是。但更多时候恰恰相反。三根线,可能正是孩子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的那个版本。
Sara Hagale 用铅笔画,把错误留在纸上
Sara Hagale 在阿拉巴马州亨茨维尔长大,2016 年从奥本大学拿到平面设计学士学位,之后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了几年设计师。她在下班后画画,并且很明确地说过,画画之所以能进行下去,正是因为它什么都不依赖。她的原话是“没有任何压力”。2019 年她开始全职做自己的创作。
她用铅笔画,通常在同一种米白色的纸上,通常很小。她对作品的态度大致是这样的:如果一幅画画出来简单、奇怪、有点傻,那也没关系,因为她真正在意的部分是“我想不想画它”。这个标准看起来很低,实际上出奇地难。
我想让家长们注意的,是她不擦掉的东西。Hagale 直接在纸上推敲想法——测量位置、一个形象和另一个的关系——然后把她所说的“过程的幽灵”留在可见的地方。淡淡的线。橡皮擦过、但纸面上还留着凹痕的地方。她说过,她喜欢让别人看到一幅画不是自发出现的,它有过程,线条是有呼吸的。
然后是这句话,我想了很久:也许未完成,就是事物最完整的状态。
她的作品里反复出现一个角色,一个圆眼睛的小人,以她自己为原型,画的时候用她当时的发型。小人蜷在床上不舒服、一个人坐在餐厅最后一张桌子、喝咖啡的第一口。她更喜欢在感受某种情绪的时候就把它画下来,而不是事后重建,她形容这种实时性能让她扎根、继续往前走。她也基本不解释自己的作品。她的说法是,她喜欢让作品自己待着,而她只是站在旁边。
她的极简风格可以追溯到设计训练:信息就是一切,凡是妨碍信息的东西都不该存在。实际操作时听起来是这样的:有时她会跟某个元素较劲,然后停下来问自己“我真的需要它吗”。大多数时候答案是不需要,她说这让她松了一口气。
这套方法,六岁孩子拿着一支铅笔就能用。
英国儿科医生、一条涂鸦、以及不把它填满的价值
英国儿科医生兼精神分析师唐纳德·温尼科特(Donald Winnicott)——就是那个提出“足够好的母亲”这个概念的人——过去在诊室见孩子的时候,会在他们之间放一张纸。他先画一条涂鸦,一个毫无意义的圈,然后把纸递过去让孩子把它变成点什么。然后孩子给他画一条涂鸦。来来回回。他把这叫做“涂鸦游戏”,他不是在教画画,而是在制造一个空间,让孩子可以说点什么,而不必被问一个直接的问题。
让它起作用的,是不完整。一条涂鸦是邀请,因为它还什么都不是。填色本的那一页不是邀请,因为已经有人替你做决定了。
温尼科特的另一个观点也该放在这里。“足够好”从来不是降低标准,而是一个观察:一定程度的不完美,才是给孩子留出做人的空间。同样的逻辑用在画画上也成立。一张完美的画纸,已经没有地方留给孩子了。
简单的线条,一直在承载沉重的东西
没人会说查尔斯·舒尔茨(Charles Schulz)在技法上有多大野心,但他画了五十年《花生漫画》。一个圆,头发是一撮乱线,衬衫上一道锯齿。就用这套词汇,他处理了孤独、羞辱、单恋,以及站在外场、球就要朝你飞过来的那种具体的恐惧。露西摆了个精神科摊位,收费五美分。查理·布朗万圣节拿到的是石头。
简洁是重点。没有地方放装饰,所以感受只能待在线条里。
谢尔·希尔弗斯坦(Shel Silverstein)的画毛糙、歪斜,看起来常常是一笔过。昆汀·布莱克(Quentin Blake)给罗尔德·达尔配的墨线故意摇摇晃晃。一代又一代孩子看着那些书页,不必有人告诉他们,就懂了一件事:画不必整齐才算真实。
你家孩子的火柴小人就在这个传统里,不管家里有没有人认出来。
四件在餐桌边能改的事
画感受,不是画给观众看的东西。 为家长画的画和为自己画的画,是不一样的。通常能看出来:给观众看的那张是对称的、涂满的、安全的。偶尔要求看另一种。“画画今天怎么过的”比“画个好看的”要好。预期里会有姿势、表情、一只手捂着脸、一个转过身的人影。情绪信息在那个尺度上,就是这个样子。
别主动递橡皮。 这是个小习惯,效果很大。孩子伸手要擦掉第一次尝试的时候,试着说:留着吧,看看它本来要去哪里。底下那条淡线是思考的记录。用铅笔在像样的纸上画,会让这件事更容易,因为痕迹的幽灵会留下来,而不是变成一个洞。如果孩子想擦,那就擦。重点是让擦除变成一个选择,而不是条件反射。
试着把“做减法”当成真正的任务。 给一个限制,让限制自己发挥作用。一支铅笔。十条线。只画重要的那部分。在空白纸前冻住的孩子,常常会在限制下解冻,因为限制是个谜题,而空白纸是个评判。Hagale 说过,限制对她来说既是安慰也是挑战,像在解决什么东西,孩子往往能立刻感受到这一点。
让有些画保持私密。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上冰箱门或发到群里。一张只为画它的人而存在的画,在做另一件事,而这件事在有观众的时候就停止工作了。如果孩子说一张画不给别人看,这是完整的回答,也是健康的。而当一幅画确实想给祖父母看看时,一个私密家庭小展可以让它被看见,又不必交给公开的信息流。
留一点空白
我们养孩子的这个时代,问题是任何东西里都不剩空白了。每个表面都被填满,每个缝隙都被优化,每个小时都有任务。完美的图像成千上万地涌过来,有些一秒半就能生成,全都光滑无痕。
对着这些,一张只有三根铅笔线、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痕迹的纸,几乎算是一种奇怪的抵抗。它里面有空气。它让人看见一只手犹豫过。它证明有个念头在这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了。
如果画画可以成为孩子放下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的地方,那家长最有用的事就是别替他们把纸填满。更少的材料。更少的提示。更少的判决。多一点空间。
数学作业本边角的那个火柴小人有名字,据说。它看起来累,是因为作业太长了。没有人把它修得更清楚,没有人建议加个背景,它还在那里,半个指甲盖大,把整件事都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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